枕畔论策殿上交锋(2/2)
华桑却从容得很。
姬贞接过。
华桑终于忍俊不禁，“罢了。先别动使团。”
“如此甚好。”
姬贞稍稍斟酌，又笑道，“臣久闻华国王太女皆自幼入神殿，受神官教导。此制度绵延数百年，果然与我姬国不同。”
是很有诚意。”
雷默平静回答，“她看兵器。”
“姬使，此为我国就贵国所提商约拟定的初步条件，尚请参详。”
可华桑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华桑转头，“什么？”
“是。”
“本王亦如此认为。”
华桑没有拒绝。
她斟酌片刻，重新行礼，“臣愿将条款送回姬国，请我王裁示。”
华桑看着姬贞，“姬王这次不只想与本王做生意，还想与神殿谈学问？”
“小王女身承华族王脉，日后想必前途无量。”
“既然王太女候选者皆由华族初选，送入神殿培育，最后又由神殿长老择定，华王身为一国之君，竟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决定前程么？”
第六点，军械、战马及大宗军需物资另依双方既有军政规定办理，不得混入普通商货。
华桑笑意不减，“不知姬使觉得，哪一处不妥？”
她将‘商约’推到云戈面前。
她原以为能藉小王女之事，引出华桑对神殿择王权的不满。
姬贞垂下眼。
她原本以为，华桑既如此疼爱女儿，或许会对王位继承流露些许私心。
姬贞只得转了话题，“华王所言极是。臣此次还带来数卷姬国古籍，记载我国先人与伏羲氏往来的历史，希望能供两国学官参详。”
“其中有些卷册，年代久远，文字与今日稍有不同。臣听闻华国大神官博通古籍，若能得其指教，想必有助于两国重新理解当年的旧事。”
华桑瞥了眼他的肩膀，“方才站得挺直的呀？”
姬贞含笑应道，“我王常言，两国虽有历史旧怨，百姓却不该因此失去安居乐业的机会。”
“臣在。”
姬贞定了定神，“华王考虑周详。只是两国既愿共同剿匪，若彼此不通军情，恐怕有碍合作。”
云戈更是神色如常，甚至客气地替姬贞补上一句，“若贵国另有商旅安全方面的疑虑，臣可请东境商务官员逐条说明。”
姬贞望着眼前这位眉目温润的左将军，终于明白姬瑶何以特别交代，不能小看华国这三位将军。
风玄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移向使臣。
“本王当年也是如此。”
第五点，共同剿匪以情报通报及必要的边境协调为主，涉及军事部署与驻防位置者，不在交换范围。
风玄眼睛一亮，“桑桑，妳又想做什么？”
“本王倒希望女儿先平安长大，将来能选自己想走的路。”
“臣代我王谢过华王。”
她垂下眼，恭敬行礼。
华桑看了一眼，“姬王有心了。”
华桑望向他，笑得明媚，“大将军近日不是閒得很？”
华桑含笑颔首。
他最熟悉华桑这副模样。
华桑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既然人家远道而来，总不好让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云戈。”
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分际，竟比她预想中清楚。
华桑沉吟片刻，“说得不错。”
风玄在旁笑了一声，“我看她今日谈的生意，还不及问的问题多。”
她转头吩咐礼官，“古籍由神殿依例验收。至于是否交流研究，由大神官依神殿规制办理。”
第四点，双方各自负责本国疆域内的商道安全，武装护商人员不得擅自越境。
姬贞微微一怔。
殿内几名朝臣都露出笑意。
“臣愚钝，还请华王见谅。”
“这位姬使，倒是位会说话的人。”
风玄没好气地瞪向他们。
风玄笑容一僵，“……我伤还没好。”
姬贞缓缓抬眼。
却听华桑又道，“既然如此，通商之事便该订得仔细些，免得将来有人借商旅往来之便，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风玄站在阶下，垂眼掩住唇角。
姬贞目光微动。
却也没有因自己是女王，便直接命令重鋆接见姬国学者。
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华桑眼神微微一动，“哦？”
华桑却笑了，“姬使这话，倒有几分趣味。”
华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分明早有准备。
商队须登录货物来源、转运商站及随行人员。
几名朝臣互相交换眼色。
看来姬国王上这回遇到的，确实不是一位容易哄骗的年轻女王。
“……并无不妥。”
反倒当众将祖制说得清清楚楚。
姬贞低下头，“华王恕罪，臣并无质疑之意。”
云戈仍低头翻看商约，彷佛没有听见。
这一次，云戈终于抬起头。
“华族负责初选，神官负责培育与评核，由神殿长老依祖制秘密观察，最终选定人选。”
云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姬国此次果然准备周全。商道、军中、神殿，样样都想看一看。”
她微微侧身，示意随行侍女捧上一只雕漆木匣，“臣另奉我王之命，为华国新生的小王女献上贺礼。”
彷佛这桩生意谈不谈得成，她都不着急。
姬贞心中略鬆。
她伸手示意侍从收下贺礼，温声道，“承姬王美意。只是孩子年幼，将来如何，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谁知华桑根本没有接招。
华桑便继续道，“既是如此，便先由两国各自剿除境内流寇，再将已查明的匪患位置、商旅受害情形互相通报。若真有跨境追捕必要，再另行商议。”
姬贞眼底刚浮起一丝喜色。
姬贞心中微微一凛。
可姬国原本最希望的，便是趁华黎商路刚刚开放，华国尚未全面建立新规时，先行取得几处重要商站的使用权。
“华族血脉女子众多，能否承担王位，自有神殿传承之法。”华桑唇边仍带着笑。
风玄挑眉，笑谑道，“右将军连人家看了几眼都记得？”
却也条条防着姬国最想利用的地方。
然而看到第三点时，指尖微微一顿。
“说得好。”华桑放下国书。
“本王想知道，她们真正急着开的，究竟是哪几条路。”
雷默补了一句，“昨日找云戈比试时，看起来好了。”
越是笑得温柔，越是早已把对方想说的话堵得干干净净。
姬贞恭敬道，“我王认为，两国旧怨既由历史而生，自当从历史寻求和解。”
华桑淡淡一笑，“两国风俗不同，倒也寻常。”
华桑正微笑看着她，“姬使以为如何？”
她起初神色平静。
条条都有道理。
云戈适时向前一步，呈上一卷条款。
姬贞一时无言。
华桑轻轻点头，“姬使所言有理。”
不必急于一朝。
云戈合上竹简。
“你既知道华国祖制，便该明白，女王之女可以是候选者，却不因此必然成为继任女王。”华桑语气平稳。
“我王听闻华王喜得千金，甚是欢喜。”姬贞笑道，“我姬国素以女子为贵，王上亦盼华国的小王女将来聪慧明敏，承继母德。”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一句贺礼，便想问出陛下对神殿选王之权的态度。臣也觉得有趣。”
雷默忽然道，“她看了军中很多次。”
“入殿时，护卫的位置。还有我们。”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姬贞语气谦恭。
“本王知道。”华桑微笑，“只是姬使既来华国，往后少不得接触我国官员。这些规矩先弄明白，总没有坏处。”
华桑笑道，“商路既是为百姓而开，慎重为上，自然不必急于一朝。”
木匣开启，内中是一套细巧的金丝长命锁，锁面镶着几枚浅色宝石，四周以姬国特有的缠枝花纹装饰。
反而主动提起神殿。
正式商议告一段落后，姬贞并未立即告退。
姬贞心里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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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贞话说得极轻，却恰好触及华国王位传承中最特殊的一环。
姬贞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心里却已暗暗警惕。
云戈低头掩笑。
只是等使团退出议政殿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