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变故环生(2/5)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个日夜，却仿佛煎熬了漫长的等待。
体魄还是谋略，她的确从来不输男子，当是有想要一争的野心。
“我也要走了。只是，你不该带走他的。或者说，你带不走他，他会死。”少女的声音顿了顿，话锋转折际兀自扯开一丝笑，秾丽无比，无端天真地残忍。
这一战如亦她所愿。
“散气吐息，逆转功法。这个过程你会非常痛苦，而且内力全无，你要继续吗？”女人偏头看他，她的头发如浓黑的绸瀑，漆光顺滑。眼瞳深凝，眸珠有种如同兽类的非比常人的散大。就像她腕上的黑蛇给人的感觉般，诡谲而充满禁忌。
他的躯壳已经疲乏倦怠、难以为继，内心却是一种充实的宁静，没有太糟糕的念头被拾起，只莫名忆起一句话：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们一起走。”顾千珏伸手想要抱男人，又顾及他的伤口，最后只是虚虚想要环住人的姿势。
“阿衍，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北梁。”
盘坐的人在原地端踞良久，他伸出指节在自己的眼前晃了一下，无人知他是心惊或平静。他只淡淡地从额上按着眶骨摩挲了一番自己的面颊。
窥觑眼前模糊的身影，他小心地走上前，良久的顿滞，似乎在用这不堪胜继的眼将男人描摹一遍、又一遍。
与人交斗时的暗伤已不容他再强撑什么，可他的背上还背着阿衍，他的阿衍。所以他还要走，哪怕是还得走很远的路
凌乱蹒跚的步履前，一抹令人心头一悸的身影浮现，隔着朦胧的飞雪，腥冷浅香袭上鼻头。顾千珏顿住脚步，没有说话，单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顾千珏既已信了她的说法，便不再有多的顾虑，倘若这人真想加害他们，完全不用设下这么麻烦的局，他虽以命相拼能存一丝生机，可他带着阿衍且不愿让他受伤，那么就会永远陷入这种被动受钳制的局面。
他踉跄迈步离开。身形如白茫茫荒原中那点微浅的墨色剪影，愈
他的阿衍乖觉地躺在床上，模样像是睡着了，十分安详。他久久伫立在原地，远远地、深深地凝望。
顾千珏拖着伤躯踏入乌维衍的属地，那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于是他辗转去了那片陇野的山麓下，莱沁恩早已不在，但这里亦没有他寻的人，他去了主营那尊毡帐，最后所能想到的地方。
再见到这人时，那种无限延伸的怅惘似乎终于得到一个完整的弥补，灵魂深处被放逐的空落缓解，鲜活的心跳，重新搏动着，为四肢注入温热的血液。
他的额抵在男人铺散在床上的黑发，透澧水色，一点一滴从眶中渗出，汇聚、震颤，结出一珠琥珀，终是没有落下。他竟是有些想哭。
端坐首位的太律纹丝不动，只眼神逐乌敕斛的动作良久，神情有些难以掩饰的失望。
虚弱的男人在这轻微的动作中缓缓睁开了眼，耳边响起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熟悉嗓音。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后重重阖上眼，似乎不愿见到来人。苍白干结的嘴唇微张，声线抖着，沙哑却坚定的语气：“你走。”
从他未察觉莱沁恩给他下咒源印迹起，他就无从辩驳了。希茹娜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谨慎，从不留下任何可以指向她的证据，现在想来，也许她在更早的时候就筹谋着这些，甚至可能阿衍与顾千珏的事她也更早就知道，于是引他去掘，她早就预料他一定会出手干涉，不论如何都会留这把柄。这般想，那场刺杀恐怕也是她一手策划。
来犯军队是伏萤夫人属国的亲兄长，手握重权的边将，阿西达。不论有没有塔木勾结他的密信，太律也不会派他迎战，但这些却能够让塔木再无翻身的机会。五承耶易怒，那就将阿衍要回来的消息透露出去，引他派人截杀，再搜寻破绽捅给太律，令其禁足。四承耶阴郁，那就将伏萤夫人曾经种种失意与如今族位失势一并挖给他看，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想抓住些什么，所以勾结自己的亲舅舅想要做些什么，谋逆的帽子几乎扣得并不费劲。她的每一步都经过漫长的等待，因果的伏笔，令人无处可逃，人心、人性、关系、情感被她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将全身内息散逸出去，逆转净台心经的功法，浑身的经脉如痉挛扭转般抽痛，顾千珏唇上的血色几乎肉眼可见地撤去，渐渐呈现出一种青灰的紫，原主体内的种种旧毒，没有净台心经的抑制，很快浮溢出来。
阿衍开始，你就在步步为棋，莱沁恩，吾从未胁迫与她，但吾现在知道，她是你的人。阿衍是吾亲手足，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吾没有理由加害他。只有你，需要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率军出战，想借这个关头博得民心，你又何尝不机关算尽？”
抬脚转身的刹那，床榻上佯作漠不在意的男人才肯纵释出那份失态。
最后再深凝男人一眼，确认周围的禁制没有问题，可以安然等到陈怀宁来找到此，方转头。
顾千珏在这茫茫大雪中，一浅一深地走着，他的脚步轻颤却又异常坚定。
移换诅咒诡术不能离开她的诡域，所以这番几人在绥真河不远的蒙山下落脚。
许久的凝视后，他才伸出手去，从男人的襟中掏出那枚白翎琉印。彼时秘境中陈怀宁答应愿意帮他们一件事，当时未曾想过会有用武之地，如今倒是有事椅求了。
“你走。”男人摇摇头，精神恹恹，似乎是虚弱疲乏极，气息微弱几许，却强撑着力气推搡身前的人。
顾千珏瞳孔缩了缩，对女人知道的东西表示诧异，但也仅仅一瞬间，纳挞最优秀的女祭司不外乎有这样的本事。
“斯亘才应慎言！我所言皆依凭证，我知你计策被破想要为难发作与我，可茹娜行得端坐得正，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自不会认。”希茹娜重新望向太律，似是等罕父重新审夺此事。
冷稠的白雾笼罩整片土地，雪花落满枝头，漫漫烟色，浩浩长霄，倾汤而下。溪陇深林皆是一片凄迷的、殊途同归的白，天地浑然，银辉刺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其实也不算帮，就像是一场考验，只有得到承认的人才有资格打开奖赏的祭盒吧。
交错岔别的身影将要重叠，少女开了口：“我有办法救他。”
“我不是来杀你的。”少女冷轻的声音在雪中飘散。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奔波跋涉，风雪洗礼，殊死相搏，他的脸上带着难掩的倦色。
冷汗汩汩从额上泌出，盘栖的手脚难以克制地抖动着，几乎维持不住姿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连周围的空气流动都能让阈限以外的皮肤剧烈疼痛。
用她难能争得的机会去向纳挞的部民证明了她的实力，她有强悍的力量，有守护部落的决心，亦有绝不落任何一位承耶的首领风范。
至少还没有完全瞎，顾千珏苦涩地想着。不说五感渐失嘛，怎么来这么快，但兴许是旧毒爆发那一时的后遗问题，他也无从得知。
他没说话，只是封住了男人的穴道，挪开毡帐后的立橱，那是男人之前告知自己在这挖的备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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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千珏的脚步并未拉远，而是转过头重新靠近了床，他默默为男人拭干眼角的泪，热余凉浸的水珠，这比男人那二字那推开更令他痛心。
这两个人都很蠢，明明彼此那么相爱，心中不曾计较自己的付出，表达的形式却那么的自私。那就让这个过程痛苦一点好了，这样他们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吧。
很快嘴角又扯开一抹笑，依旧是天真的、诡秘的做派，她下意识摩挲腕上的黑蛇。
女人悠远绵长的声音被拉长着，回荡。
“那我就陪他，一起死。”
乌敕斛稳坐的身形立了起来，方才站到中庭，扶倚贴额深深的往下拜，旋即半跪了下去。他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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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斛。”太律扶长案站了起来，高头的身形给人无形的威压与严肃，他在等一个解释。
“我不走，如果你不跟我一起，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等莱沁恩，等骨冕、六图兰也好，随便这里的什么人，把我抓起来都行。为什么要我离开？阿衍，你在瞒我什么？如果你担心我的安危，如果你还真的在意我，哪怕一点点，可不可以共情一下我的感受，你在我的心里难道就不重要吗？我就没有心不会痛吗，我也一直在担心你。拜托不要再推开我，我一直、一直都很难受，这一路我都在煎熬纠结，我发现我不能接受没有你，我根本放不开手。你要是真的幸福，我愿意忍受，但是我才离开你片刻，你就会把自己搞得到处是伤，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跟我走好吗？之后的事情我们再慢慢谈。跟我走”话到最后几乎染上哀求的音腔。
好半晌，他才走近了，于是得以瞧见男人毫无血色的唇，衾被下被猩红沁染的布条。他伸出僵直的手指，轻轻地拢住男人的发，动作间柔和温良，只有指节的颤抖似乎微微透露出其中心碎。
“诡术一旦离开诡域便不可有人能凭借咒源控制了，有一点，那就是身负诡术之人会承受诅咒，五感渐失，内息散逸，直至神智全无。”
“我知道了。”
“好。”顾千珏撑起身子，答得艰涩，他的嘴唇抖动嗫喏，再说不出什么劝的话。
女人伸出冰冷的指节点上顾千珏的额。“再世之魂，净体功法。所以你几乎不受我诡术的影响。”
男人没有答，看起来像是没有听到这番剖心剜腑的话。阖上的眼皮都不曾颤抖分毫，更像安详睡去。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你走吧。”
把阿衍带走，将他的伤治好，与陈怀宁而言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狂风卷起的白雪在空中盘旋、飘荡，纷飞乱舞，絮絮坠近发髻，满头疏瑟的白。在雪中行进许久的人，喷出口血雾，在这艰难地抬了抬头，任凭冰冷绵密的雪片湿化进眼眸。
莱沁恩在旁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拔出乌维衍身上的术根，缓缓引到顾千珏的身上去，同时没入一缕不知源的物什，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