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从他的脸颊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胸口,覆在他的心脏上方。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他这个人一样可靠。
“我的父亲……年纪已经很大了。”德里克继续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身后的某个虚空中,“他的身体在这些年里……”
他没有说完。
“我的侄子……”
他又停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不需要说下去。
辛西娅见过他的家人。
在那个冬天,在奥宾家的领地上,她参加过他们的家宴,见过他的父亲——那个威严而慈祥的老伯爵,见过他的母亲——那个热情而精明的贵妇人,见过他的兄长——那个和德里克长得很像、却比他更善于言辞的长子,也见过他兄长的儿子——那个当时还只有五六岁、骑在父亲肩头咯笑着的小男孩。
如今那个小男孩七岁了。
七岁。
奥宾家是北境的军事贵族,世代戍守边境,这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责任,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使命。
兄长殉职,父亲年迈,继承人年幼——
作为奥宾家唯一的适龄男丁,即便爵位和继承权属于他的侄子,德里克也必须回去。
回到北境。
回到那条把文明世界和混乱、死亡隔开的防线上。
守住它,至少守到他的侄子成年,至少十年。
辛西娅闭了一下眼,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从床中央爬到了枕头边缘。
然后辛西娅睁开眼,看着他。
“我愿意去。”
“不过十年。”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次为期两周的旅行,“十年而已,我活了快六十年了,十年对我来说——”
“不行。”
德里克打断了她。
辛西娅愣了一下,他打断了她,而德里克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从来不。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说多久,无论她的话题跑得多远,他都会安静地、耐心地听完,然后才开口。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对她的尊重。
可此刻他打断了她,而且他的声音——
辛西娅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面对敌人时的那种恐惧——那种他可以用信仰和意志力压制的、属于战场的恐惧。
是他害怕她的承诺。
他害怕她说“我愿意”。
因为一旦她说了,一旦她真的愿意跟他去那个地方,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而他必须拒绝。
“辛西娅,”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被一个一个地拽出来的,“我愿意……解除婚约。”
辛西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为自己的迟钝如果她足够诚实地审视自己这一个月来隐约察觉到的那些细微的、不对劲的信号,她或许早该预料到某种类似的东西。
但“解除婚约”这四个字,从德里克的嘴里说出来,依然超出了她所有的防备。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在春天的晨光中深沉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里面有爱,有痛,有某种她太熟悉的、属于这个男人的固执——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的固执。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很久以前,在他第一次告诉她“你没有义务履行婚约”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辛西娅坐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睡裙下纤细的锁骨和肩线。她没有去管,她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他,翡翠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德里克·奥宾。”
她叫了他的全名,这在他们的相处中极其罕见——她平时叫他德里克,亲昵时叫他德尔,偶尔调侃时叫他卫队长大人。
“在你的心里,”辛西娅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作为你的妻子,就只能接受你的迁就、体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