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合五国苏秦再纵请使楚张仪赌命(2/8)
那孩子是第一次面见楚王,怯怯地走到王案前,扑地跪下。由于甲胄过重,他又不太会跪,整个身体扑倒在地,头盔掉落,滚到一侧,发出哐当几声。孩子愈加紧张,又不敢捡拾头盔,只将屁股高高地翘起来,模样愈见滑稽。
“臣领旨!”昭睢应道。
“臣谢……大王恩赐!”芈辛叩首,感觉好多了,艰难站起。
怀王看向昭睢。
“立大楚童子军,凡烈士遗孤年齿如芈辛者,皆可入役,入编三军,为预备师,四季军训,领大楚军饷!”
“你是——”怀王盯住他。
怀王的眼睛缓缓移向一人,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身戎装,小小的体形与他身上的那套宽大甲衣配起来,显得滑稽。
俟昭睢拉起芈辛,退入朝臣行列,怀王方才正式启朝。
“寡人的心病,病根只在两个字上,”怀王缓缓接道,语气沉重,“一个是恨字,一个是悔字。寡人恨在三处,一处是秦人,一处是韩人,一处是魏人,寡人恨不得化身为恶魔,一个一个地吞吃他们!寡人悔在两处,一是悔不该听信张仪那个无信小人,二是悔不该与齐王绝交!”冷冷的目光扫向靳尚,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
眼下之计,是求王叔。
连累带气,楚怀王病了。
“今日上朝,”屈平盯住王叔,直入主题
屈平一句话也没讲,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声的。
屈平闻报,紧急迎出户外。
芈辛迟疑一下,捡起头盔,戴好。内尹走过去,拉住他,绕过王案,引他到怀王身边。
屈平使屈遥前往王叔府宅探看,不想王叔竟就搭乘屈遥的车马来他草庐了。
见砚窝滴满,怀王看向御史,指向那砚:“饱蘸寡人之血,拟旨!”
好在,怀王所提之三恨,并没有将齐人囊括进去。屈平明白,不是怀王忘了,而是他没有办法去恨齐人,因为齐人是他自己绝交的。有宋遗那般作为,如果齐王换作他怀王,怕就不只是受烹了。
“末将受命!”童声响彻朝堂。
芈辛握紧小拳,童声铿锵:“禀王上,我要上战场,杀秦人,收复失地,为我先父报仇,为所有死难的烈士报仇!”
芈辛离开怀王,走到案前,挨昭睢跪下:“臣听旨!”
众臣皆哭。
可承受之重。
“诸卿,诸尹,”怀王回归正题,声音转向激昂,“寡人明白,寡人不是贤君,可寡人知耻!子曰,知耻而后勇!”转向内尹,“取砚!”
“但我大楚屈服过吗?”怀王猛地提高声音,铿锵有力,“从来没有!想当年,伍子胥招引吴师掠我郢都,居我宫室,屠我族人,辱我妻女,毁我祖庙,掘我祖墓,鞭我祖尸,我大楚屈服了吗?我有义士申包胥,我有忠臣子綦,我有数以万千计的大楚子民拥戴!”犀利的目光扫向众臣,“今日亦然!寡人幸甚,因为寡人有芈丑,有芈辛,有屈丐,有屈遥,有数以万千计的死国先驱,有数以万千计的不屈后人!”
朝臣们全都流泪了。
见怀王这般贬损自己,揽起所有责任,朝臣尽皆怔了。
众臣看呆了,瞠目结舌。
剑刺指破,鲜血流出,一滴一滴,滴在砚窝里。
所有朝臣尽皆跪下,大放悲声。
“诸位贤臣,”怀王再道,“近两个月来,寡人病了。寡人得的什么病呢?是两个病,一个病在身,一个病在心。病在身,寡人尚可忍;病在心,寡人实在难熬,是度日如年啊!”
“陛下——”昭睢哭出声来。
“谢王叔挂记!”屈平顺手搀扶他步入柴扉,来到草堂间,席地坐于当院。
“壮哉,少年!”怀王转对孩子,“平身!”
“拟诏,”怀王一字一顿,“天经地义,血债血偿。寡人为先驱,大楚子民,凡男丁悉数应役,提刀握枪,斩杀恶狼,以敌之血,复我失地,祭我忠魂。大楚之王,芈槐诏命!”
“逢侯,你过来!”怀王招手。
在场朝臣无不激动,跪地涕泣,异口同声:“臣受命!”
历经风雨,屈平已经学会了隐忍。屈平明白,眼前这个他曾经引以为知己的怀王一旦发作,是听不进任何不同声音的。
怀王一病就是两个月,到第三月,感觉略略好些,再度上朝。
对那孩子上朝,屈平看到的是悲,怀王看到的是壮。
朝堂静寂,所有目光投向怀王。
众臣无不为怀王的雄伟气慨所震慑,情绪激动。
怀王向他招手。
“是的,大王。”
但在朝堂上,屈平没讲什么。
内尹取出一砚,摆在怀王跟前。
怀王拭去泪,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说给寡人,你年齿几何?”
“臣……臣……”孩子吓傻了,说不出话来。
在怀王卧榻这段日子里,王叔大概是楚国朝廷里最繁忙的人了。朝堂上虽然坐着太子横,但真正处置国事的是王叔,全力组织楚人抵御秦、韩、魏三国向郢都进攻的也是王叔。半个月前,王叔前往丹阳等地视察军事,这辰光该当回来。
“陛下——”昭睢跪地,痛哭失声。
比起秦人来,让怀王更可恨的是韩人,竟然破楚方城,占楚铁都!韩人已有宜阳,这又得楚宛城,天下的乌金就都捏在韩人的手心里了。还有魏人,不声不响地拿下叶城与上蔡。叶城与上蔡虽说赶不上方城与宛城重要,却也实在是剜他熊槐的心。
朝臣们却笑不出来,面面相觑。
怀王握住芈辛的手,按他坐在身边,问道:“逢侯,这身甲衣,可是你父亲的?”
“诸卿,诸尹,”怀王扫视众臣,声音洪亮,语气沉重,“我大楚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之败。究其败因,非我战士不勇,非我将帅不能,过错尽在寡人一人!”
御史跪下,双手捧过那砚,颤声:“臣接旨!”
楚国依旧是怀王的。得知是怀王上朝,能来的朝臣全都来了,黑压压的站满朝廷。
上朝之前,屈平料到怀王上朝会有惊人之举,只未料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大,竟然借一个穿其死国父亲甲衣的十龄孩童引发仇恨,再度煽起战火。
朝堂散后,屈平久久不能平静。
“启禀我王,”昭睢跨前一步,拱手应道,“他叫芈辛,是伐秦副将兼先锋逢侯芈丑的嫡长子,已按大楚规制袭逢侯爵,为逢侯辛,列朝大夫,职司有待我王诏命!”
怀王流泪了。
“芈辛听旨!”
“这是英雄的甲衣!”怀王感慨一声,拍拍他的小头,“说给寡人,你想做什么?”
“到今年七月,臣届满十周岁!”
靳尚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由不得打个寒噤。
怀王缓缓抽出宝剑,搁在案上,横出手指,以指尖对准剑尖,猛地用力。
昭睢跪叩:“臣听旨!”
“好男儿!”怀王看向昭睢,“昭睢听旨!”
楚怀王打眼望去,近三分之一的臣子他竟然认不出来。怀王晓得,他们大多是战殁朝臣的后人,按照楚国的世袭承继制,这辰光全都补缺了。
罹病期间,楚怀王茶不思,饭不想,由早到晚窝在他的寝宫里,将朝中诸事一古脑儿交给太子横与令尹昭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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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命逢侯芈辛为预备师裨将!”
“屈平呀,”王叔握住他的手,“老夫昨夜人定方回,今朝太累,就没有上朝,正说要寻你聊聊,屈遥竟就来了,老夫也就搭他个便车,真正巧呢。”
屈遥搬来两张几案,摆上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