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五)截杀(1/1)
“都统,吃炊饼不?羊肉馅儿的。”
用锅子回热,比不得土炉里现烤出来的酥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就是连吃这些天有点儿腻了,仁多布里包两个拿来给盈歌,顺势往她身边一坐,“咱还得等多久啊?”
“快了。”
杀人前一定要吃饱,这是盈歌的准则,小时候没吃饱就杀人,分尸都没力,何况打战是力气活儿,她望着峡谷尽头,咬口饼子,可能放久了,天气干燥,外皮发硬,盈歌嚼了嚼,噎嗓子,连忙喝两口葡萄酒。
朗朗乾坤,多云不热,最适合纵马驰骋,偏在这里发霉,不知道那厮什么时候来,仁多布里觉得自己快成人肉干了,拿牛皮囊出来,拔开塞子喝酒,抱怨道:“也忒无聊。”
“快了。”
要用嘴巴咬饼,盈歌一味干饭,默默想念出来在府里吃的那碗汤饼,汤头醇厚,羊肉肥而不腻,真是香啊。自然是不搭话,好在仁多布里在铁浮屠很久,了解盈歌的作风,并不觉得是轻慢或是冷落。相反地,他是个话篓子,盈歌沉闷,他就哇啦哇啦地讲。
从铁浮屠将到上京的婆娘,从宗望讲到完颜什古,没头没脑,但能从东扯到西,仁多布里嘴碎,想了想,又骂宗翰贪得无厌,对燕京的事指手画脚。盈歌不爱同人说军中的长短或私事,嗯嗯两声,时不时应和,全当乐子过耳。
单方面聊天,没一会儿,不远处的坡头冒出两人,是曹望之和杓哥。
“都统,阿虎迭果然往这边来了。”
温迪罕阿虎迭是西军的人,领猛安,此次陪同合剌到齐州,本来要随他一起南下,但完颜文不想让他抢这个功劳,至少不能让他和自己一起见宋使,鼓唇摇舌,花言巧语,说服他留在后面接应。当然,这也是完颜什古想要的结果。
“我以为他不会走这边呢!”
行军忌讳走陌生路,山东地势开阔,却有许多丘陵。山头不高,中间夹道,坝子平坦,极易打伏击,先前的义军土匪就爱挑这些地方扎寨,青石崮是典型的丘陵,八字军曾经在此驻地,侵扰金军,阿虎迭是打过仗的,仁多布里十分惊奇他会走这道。
“因为山里的黄羊好吃。”
“啊?”
盈歌抹抹嘴,饼子刚好吃完,她站起来舒展四肢,探路前锋给了回报,她传令手下埋伏的兵马准备,把山坡半腰上的机关藏好,令曹望之和杓哥各领一队人马埋伏在道路两侧。
仁多布里领一支骑兵正面对敌,他往身上绑甲,将两口刀挂到腰后,想了许久,还是没明白,趁还有点儿空当,凑过去问:“都统,难不成他是要吃黄羊才走这条道?”
“嗯。”
“”
实际上,是他并未把东路军放在眼里。
完颜宗望病重,但毕竟没死,即便皇帝完颜晟有想法,于情于理,也不好把帅权收回,完颜什古趁机以右监军兼宗室的身份代元帅,发号施令,挑起东路军的大梁,维持住析津府的运作。她写信给完颜宗辅及宗弼,二人和宗望要好,更与东路军休戚相关,不会眼睁睁看西路军独大。
可在完颜宗翰看来,宗望没死和死相差无多。他与宗望争斗多年,一直想压过他独揽大权,怀有相当深重怨怼和嫉妒,嘴上安慰完颜什古无碍,其实把东路军当作囊中之物,试图干涉燕京的事务。自负傲慢,情绪感染他的部将,阿虎迭当然看轻完颜什古,不信她敢与宗翰作对。
对年纪小的合剌不服,没有多上心,听旁人闲话几句,便想顺路抓黄羊吃。
盈歌穿好袍甲,拎起磨好的长刀,把备用的弯刀挂在腰后,前锋又来回报阿虎迭的情形,距青石崮还有十几里地,她让再探,看了看天,日头逐渐被厚重的云遮住,亮而不刺目,正适合射人脑袋,她又拿一把硬弓,装十几只箭矢,顺着林荫摸到到山腰,蹲在草丛里等候。
午时三刻,人困神乏。
挨近七月的尾巴,山东河北褪了年头的冷,暑气熏蒸,闷热难当,温迪罕阿虎迭来南面已经七八年,还是不习惯这股干热,老口渴,他骑在马上,光溜溜的头顶一直冒汗,帽是戴不住的,他烦躁地抹了抹脑门的汗珠,天上明明有云遮挡,怎地还是热?
拔开水囊咕噜噜喝灌在里头的酒浆,他念着要逮黄羊,特意装了酒水上路,可天热起来,酒远不及水解渴,阿虎迭越喝越热,脸上浮起酡红,实在耐不住,干脆把上衣脱掉,打赤膊。
“赶紧去找水。”
让队里的阿里喜去探水源,阿虎迭摇摇晃晃,好容易吹来阵凉风,浑身一爽,更起困乏,林子里蝉叫得聒噪,越把睡意往外勾,他一路来十分松懈,东路军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对他都毕恭毕敬,想来不会有事,干脆就地歇一歇。
手搭在眉前朝四周姚望,风和日丽,青石崮里平静祥宁,除了偶尔掠过两声鸟鸣,别无动静,阿虎迭看中一片好树荫,迫不及待钻进阴凉,命令众人原地修整。
一囊酒见底,喉咙烧得滚烫,光喝酒浆,白咂咂没味儿,倒把肚里的油脂都刮干净似的,清口水往外淌,阿虎迭咽了咽,骂骂咧咧,催两个阿里喜去猎黄羊,一名蒲辇也馋,讨好地过来递水,笑容堆得灿烂,想待会儿多分块肥羊,正要说两句殷勤话,忽然听见嗖的一声。
呲,一支箭穿进他的脑壳,蒲辇瞪大眼睛,话噎在嘴里,直挺挺地倒下去。
“有埋伏!”
慌忙穿戴袍甲,众人猝不及防,离得近的赶紧先护住主将,阿虎迭大惊,颜面失色,酒意霎时褪了七八分,他在明敌在暗,不晓得对方底细,只能扯开喉咙大叫,喝令部下莫要乱跑。
可惜,藏在山腰的军兵已经发动袭击。
一片滚石顺山坡投下,砸得众人头破血流,眼冒金星,伍长挥动令旗,藏在草丛的好手齐齐朝山下夹道发射,飞矢如流,顷刻射到一大片。盈歌叼两支长箭,蹲在粗壮的松树后头,目光如梭,冷如闪电,盯着底下混乱的人群,然后才拉开弓,放出一箭。
箭头不偏不倚穿进白袍副将的脑壳,捅出一条脑浆。
“什么人!”
“老子是你爹!”
箭阵打乱全军阵脚,伏杀才展开血腥的帷幕,仁多布里一马当先,嘴里照旧要喷些骂人的话,哇呀呀地吼,左右手各拿条六棱大棒,挥舞臂膀,瞅准眼前那些光溜的脑壳,一棒扫去,口吐鲜血,两棒同捶,各自脑袋开瓢。
吃够西路军那帮货的鸟气,仁多布里管面前来得是谁,一味砸一路杀,却叫阿虎迭认出来是铁浮屠中的将领,当下气得七窍生烟,两眼冒火,接连挑翻几个杀来的小兵,便要去杀他泄恨,口中骂:“鸟贼!狗日的东路军,你们是要同完颜什古造反吗?!”
话音未落,杓哥和曹望之从两翼杀出,一个使矛一个用刀,猛地将阿虎迭的军队切割成两半,两个团团围拢后军,纵马挺出,左右劈砍,收割人头。
“反了,反了!”
“东路军要造反啊!”
失先机,不占地利,不占天时,退路皆断,鲜血染红夹道,流得山地一片猩红,阿虎迭见损失惨重,怒火攻心,连连叫骂,想到元帅宗翰还不知完颜什古这贼要反,便想杀出重围回云中报信。当机立断,叫另一名副将掩护自己,两口弯刀舞得密不透风,欲往东边逃。
不敢恋战,阿虎迭又砍杀几个,刚想蹿出包围,头顶溅上许多血,他抹了一把,尽是粘稠的鲜红,掺着白花花脑浆,他一怔,看见副将的脑袋飚着血从眼前飞过。
接着,阿虎迭感到自己也飞了起来,他张大嘴,不甘心地瞪出眼睛,看见一柄长刀,没了头颅却还骑在马上的尸体,好像是他自己的,以及——
乌古论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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