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盡破繭(1/2)

又过了一天。

太凰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

那隻曾经一声长啸能震得地宫嗡嗡作响的白虎,此刻趴在沐曦脚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频繁地嗷吼。牠只是偶尔抬起头,用琥珀色的兽瞳看着她,喉间滚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问: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可只要沐曦一起身,牠还是会立刻站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一步不落。

沐曦走到地宫深处给牠舀水,牠低头喝了一大盆,然后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又开始「呜……呜……」

牠还不至于虚弱。

但牠饿。

牠困惑。

牠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一直待在这个没有食物的洞里,不肯出去。

沐曦站起身,走回门前。

太凰也站起来,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前,趴下。

太凰把头枕在她膝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太凰的揹袋。

她打开揹袋。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布娃娃。

破旧了。

那张脸,她认得。

那是她的脸。

笑容的弧度,弯弯的眼睛——她记得这个娃娃。他说是她坠秦那年,他命宫中最好的十位绣娘连夜赶製的。她们照着她的模样,一针一线绣出来,说这笑容有七分像她。

如今数十年过去了。

娃娃的衣角褪了色,边缘磨出了毛边,那双眼睛是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连睫毛都细细绣上,如今线跡已旧,却仍温柔地弯着。一隻眼角处有几针松了,被人密密缝紧。衣角有一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像宫中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像是有人一针一线,笨拙地补过。

沐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处补丁。

太凰的脑袋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她的手,又顶了顶那个布娃娃。

牠在告诉她:

这是牠守了六年的东西。

这是牠每天背着、每天护着的东西。

这是爹留给牠的、唯一和娘亲有关的东西。

沐曦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太凰厚实的肩颈。太凰温顺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是轻轻用脑袋蹭她的发。

牠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哭。

但牠知道,她在这里。

牠等了六年,终于等到她回来。

---

隔着那扇透明的门,沐曦看着外面那个虚弱的身影。

嬴政靠着岩壁,已经不是站着,而是半靠半坐。他的手还贴在门上,但那隻手已经没有力气拍动,只是那么贴着,像在确认她还在。

他的嘴唇还在动。

「曦……」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隔着门传来,像风里的一缕丝。

沐曦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搭建好的毡帐,那些烧了一夜又一夜的炭火,那些端来又端走、热了又凉的药膳汤。

看着小桃趴在门边,脸贴着岩石,眼角还掛着泪,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等。

看着徐奉春守在汤锅旁,那株老山参已经燉得只剩渣,他还是不肯倒掉,一遍遍热着,等着陛下什么时候愿意喝一口。

看着玄镜、杨婧、芻德,那些守在夜色里的人。

看着他。她的夫君。

那个曾经站在章台宫高阶上、指点四海、气吞万里的始皇帝。

此刻靠在巖壁上,灰败的脸色,深陷的眼眶,那身玄衣底下,原本就薄了的身形,此刻更显得……空。

像一盏烧了太久的灯,油,快尽了。

那柄剑,快要折了。

沐曦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

好。

大不了一死。

那他就真的不再有幻想了。

---

巖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嬴政正靠坐在巖壁上,那隻贴着门的手忽然失去了支撑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开了。

门开了!

「曦——!」

那声嘶喊,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看见了。

门内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妇人。

是那张脸。

那张他魂縈梦牵、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沐曦。

然后他看见沐曦低下头,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太凰。

太凰动了动,站起来。

牠的腿稳稳踩在地上——叁天不吃,对牠来说还不至于撑不住。只是肚子瘪了,力气不如从前,但站,还是站得住的。

牠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边。

然后牠停下来。

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望向门外的光,望向那些熟悉的人影,望向那片有风、有山、有自由气味的林子。

牠闻到了。

那是山的味道。风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牠转头,看了一眼门内。

看见娘亲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

太凰没有再往外走。

牠退了回来。

退到沐曦身边,庞大的身子往她腿上一靠,然后趴下。

不走了。

而嬴政,一步跨进了门内。

他衝进去。

用尽最后的力气。

沐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紧紧圈住。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一手扣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那姿势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她再从眼前消失。

「曦……」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血。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脊背,全身都在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触碰时,剩下的只有震颤。

沐曦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从前低了,凉了。

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又快又乱,不像从前那样沉稳有力。

感觉到他埋在她发间的呼吸——又急又浅,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他的锁骨硌着她的额角。从前那里是结实温热的,她靠过无数次。现在只剩骨头。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闷闷的,从她发间传来,哑得像砂纸摩擦:

「怎么……这么瘦……」

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心疼,自责,还有这些年压着不敢问的无数个疑问。

沐曦的眼眶烫了。

她没有抬头,脸颊还贴着他的胸口。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哑:

「你也是……」

她的手指,终于动了。轻轻抓住他腰间的衣料,攥紧,又松开。

「怎么……这么瘦……」

说完这几个字,眼泪滚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隔着彼此的骨头,感觉那些被熬掉的日子。

---

门外,乱成一团。

「门!」

玄镜一声低喝,第一个衝到门边,双手撑住巖门。杨婧紧随其后,用肩膀顶住门板。芻德从侧面挤进来,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剑身横着卡入门轴与门扇之间的缝隙。

「快!拿东西顶住!」

黑冰卫们一拥而上,有人搬来石块,有人扛起木桩,有人解下腰间的剑鞘就往门轴塞。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一块大石头,踉踉蹌蹌地往这边走。

是徐奉春。

那石头足有人头大小,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抱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脚步一步一顿,却死活不肯放手。

「让开……让……」

旁边的黑冰卫看见,吓得赶紧过来接:「徐太医!您放下!我们来!」

徐奉春死死抱着石头,眼睛瞪得滚圆,「快!这门万一关上……万一关上陛下怎么办!凰女大人怎么办!」

他说着,又往前挪了一步,气喘如牛,老骨头嘎吱作响,却硬是抱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侍卫们哭笑不得,几个人合力把那块石头接过去,塞进门缝。

徐奉春这才两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扶着巖壁喘了半天,抬头一看——

门,不再关闭了。

---

玄镜、杨婧、芻德,还有几个贴身黑冰卫,陆续进了门内。

然后他们看见了。

嬴政还抱着那个人,紧紧地,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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