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像始皇帝一样,踏碎这片乱世,要那四海归一、天下万民心悦诚服的霸名!
「呼——」刘邦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案几上关于赵家商舖的密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战败者的慌乱,反而多了一股如恶狼般隐忍而锐利的幽光。
他得活下去。在滎阳这座泥潭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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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阳危城】
隔天清晨,滎阳的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残破的郡守府内,刘邦将所有人屏退,只留了张良一人。经歷了一整夜的死寂与反思,刘邦脸上的泥水已经洗净,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少了一分浮躁,多了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子房,我错了。」刘邦一开口,嗓音沙哑,却扔出了一记惊雷。
张良微微一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邦自嘲地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天下一统地图:「本王总以为,进了彭城,受了诸侯的朝拜,天天饮酒享乐,那就是天下共主的崇拜。本王一直把始皇帝当成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可本王以前只看到了始皇的无上荣耀,却从没想过,那位始皇帝为了这片江山,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刘邦猛地握紧拳头,眼中浮现出悔恨的血丝:「当年那位始皇帝为了吞下一个楚国,起用老将王翦,那可是足足摆出了六十万大秦精锐、四平八稳地去碾压!可老子呢?不过是凑了五十六万各存心思的散兵游勇,竟然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把天下给踩在脚底下了!」
刘邦声音里全是自嘲与痛苦:「若是始皇帝手握这五十六万联军,他可会如老子这般骄狂放浪、忘乎所以?绝不可能!他只会用大秦的铁血律法,把这帮废物调教成踏平天下的秦军锐士!而我,却带着他们去喝花酒……」
说到这里,刘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撕开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在逃亡路上,我把孩子踹下车……」刘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几天,我一直找藉口安慰自己,说那时是酒醉未醒、是太过害怕才有了不智之举。但实际上……是我自私!老子那时候只看得到自己这条命!」
「子房,我真的错了。」刘邦睁开眼,目光无比清明地看着张良,「我想改。本王不再要那些虚妄的享乐,本王要成为跟始皇一样、能真正让天下万民信服的天下共主!」
听完这番话,张良隐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松,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几日,张良心中的失望与寒意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当初刘邦攻下彭城后天天沉溺酒色、不思进取,张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遑论在逃亡途中,刘邦几次狠心将亲生骨肉踹下马车,张良在后方的车輦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时的张良甚至在想,若是刘邦当真只是个毫无人性、耽于享乐的市井无赖,那这大汉的天下,便不值得他继续辅佐,他也该是时候飘然远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场天崩地裂的大败,竟然将刘邦体内的梟雄气量彻底逼了出来。知耻近乎勇。能当着谋士的面,如此残忍地剖析自己的自私与丑陋,这个地痞,是真的醒悟了。
「汉王能有此幡然醒悟,乃是大汉之幸,天下之幸。」张良撩起衣摆,神色郑重地朝刘邦深深一揖。
刘邦连忙扶起张良,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迷茫:「子房,本王这回是痛定思痛,想要把这眼界给真正打开。可本王大字不识几个,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心里实在没底。你教教本王,本王该怎么做,才能像始皇那般威严天下?」
张良直起身,看着一脸求知若渴的刘邦,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汉王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张良缓缓吐出八个字,「您只需继续当您的地痞汉王即可。」
刘邦一愣,眉头顿时紧锁,满脸不解:「子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王都说了要痛改前非,你怎么还让本王去当那个无赖地痞?」
张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属于顶级谋圣的睿智与狡黠:「汉王,此乃欺敌之术。天下人皆知您是个胸无大志的市井之徒,连那项羽也是这般看轻您。若是您经此一役,突然变得如始皇帝那般威严肃穆、纪律严明,项羽必会惊觉您的成长,到时候,西楚源源不绝的铁血大军,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滎阳将您扼杀。」
张良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璣珠:「所以,您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是始皇的路,这便足够了。但在外人眼里,在项羽眼里,您依然得是那个打了败仗会哭天喊地、见了美人会流口水、动輒破口大骂的无赖刘季。不要让敌人知道你的成长。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滎阳泥潭里,活活耗死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刘邦听完,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随后,他眼中的迷茫寸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恶狼般阴鷙而狂喜的幽光。
「哈哈哈……好一个欺敌之术!」刘邦仰天大笑,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往日那股子兵痞的无赖劲,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刀,「子房啊子房,你这肚子里的坏水,真是比老子还多!行,那本王便继续当地痞汉王!」
滎阳的清晨,大汉的火种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更为隐蔽、更为致命的方式,在泥潭中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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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朝会的馀威尚在,一场不见硝烟的洪流,已然在天下的暗处如海水退潮般疯狂倒卷。
得益于霸王那道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法令,汉中赵家的反应快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出十日,全天下各路诸侯腹地内的赵家商号,同时封柜谢客、罢市断供。
可诡异的是,那些遍布各国的商铺后门却依旧大开。潜伏在各处的黑兵卫与大掌柜们,非但不吐出一粒米、一钱盐,反而揣着富可敌国的通天财力,在市面上不计代价地大肆收购私盐、生铁与活人升斗之陈粮。
这遍布天下的千百家商号,在这一刻,彻底化身成了暗藏在各诸侯国腹地里的吞金巨兽,一边疯狂吸乾市面上的计安天下之輜重,一边化整为零。无数覆盖着厚油布的庞大车队、载满精盐与生铁的江船,日夜兼程地向西疾驰。
大批大批的輜重粮草,第一批精准地卸在了刘邦退守的滎阳城内,随后源源不绝地压进函谷关,落袋关中与汉中。
只进不出,只囤不售。运走一车,便再疯狂咬下一口。项羽与各路诸侯还在等着赵家熬乾家底,却不知全天下控制区内的物资互换网路,已被这场明开暗聚的「西送洪流」一刀切断,生生抽乾了帝国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