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如此美好的身体(2/2)
他便也正色告知伍云隗:“今朝第一,明朝则未必。”
“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全部。何况是如此美好的身体,嫌弃它,岂不是买椟还珠。”
“这恐怕不好锦书——”
伍云隗嗤笑:“天下前十,我已诛灭其六,孟昭宗之流,不过善使暗器冷箭,末流之技。”
他冷眼俯瞰着渔网内怒意填胸但已发作不出的伍云隗。
苦慧与伍云隗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深知凭自己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有机会向天下第一寻仇。
“我的身体不好看。”
苦慧真心实意地归顺于荀野,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嗯……”
老郭没有一点眼力见,心里觉得有点儿可惜:“毕竟是天下第一啊,就这么杀了?我们将军向来知人善任,求贤若渴,这么一位虎将……”
苦慧便趁机向荀野索求:“将军,此人与我有些旧怨,将此人交由我处置如何?”
如牛地倒在地上,来不及恢复,便被赶来的苦慧用渔网擒获。
当年伍云隗登阁窥天下武人先机,虽名列第一,但一直心中不安,在登阁之前,便先杀了第二与第三,提着两颗人头走入了栖云阁。
支走二人后,苦慧朝着渔网里的瓮中之鳖慢慢地走近,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但苦慧从来都六根不净,他对伍云隗掩藏不住内心之中的失望与恨意。
苦慧用精钢渔网,裹挟着伍云隗交给荀野,向荀野讨要一个处置伍云隗的恩典。
话音未落,荀野冷嘲的声线在屋内响起:“屠城,杀妇孺,行刺我父,胁迫锦书,卑劣歹毒之徒,用之无益。”
栖云阁不过是一水阁,坐落于苏州,怀抱江南蓝水,头枕江南青山,乃由行商经营发展至壮大,两位阁主都是风雅之人,不习武道,但偏爱给人排名,除了英雄榜,还列出了名士榜、杏林榜,连琴棋书画、茶艺织工也都各列了榜单,本意是消遣度日,谁知这些榜单竟在九州中原不胫而走,传扬光大,也同时为两位阁主引来了杀身之祸。
犹豫再三,眼见着洗澡水都打好了,他还磨磨蹭蹭着,踌躇着不肯说。
严武城、老郭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栖云阁?大和尚,你们在说什么?”
杭锦书问他:“水快要凉了,你不去洗吗?”
薄薄的一道烛光透进屏风来,窄小的净房内热雾烟煴。
而他,出家了几年,无数佛法经文都遏制不住的杀意,会指引着他,将眼前杀他兄、杀他妻的穷凶极恶之徒,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伍云隗脸色骤然生变:“何意?”
杭锦书口吻如常:“可我已经全都看过了。”
他自小习武,是名将军,是与袍泽出生入死的战士,他的身体经年累月地留下了太多伤疤,荀野甚至不情愿照镜子,他知道女孩儿们都喜欢细皮嫩肉、干净清爽的小郎君,可他不是。
杭锦书呢,早已将一桶水平均分成了两盆,“你背过身。”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余毒,加上亏了气血,与伍云隗恶战之后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苦慧交代,令他最近三日就在床榻上度过,不得随意下地走动。
荀野。
杭锦书想看看是谁在吹奏筚篥,荀野告诉她:“不必看,是苦慧。”
苦慧盯着地面上骨碌碌滚动,停在自己脚下的人头,那一刻胸中的怒意也堆到了顶点,
荀野是个不听话的病人,苦慧没辙,但有人能让他听话。
只要杭锦书在,荀野便不敢造次。
苦慧的手指的方向,不在伍云隗所忌惮的前十,而是第十四。
此子当年才二十余岁,狂悖无礼,张扬恣睢,习武之人暴戾的一面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郭和严武城立刻不敢耽搁,当即便赶去救援。
在看到苦慧的那一瞬间,伍云隗惊直了双眼:“是你。”
二十七岁的伍云隗走入栖云阁,向苦慧质问:“我已是天下第一,为何还常怀戚戚?”
荀野忽然有一点赧然,因为到了他洗澡的时辰了。
“苦慧的刀下得比我还稳。但他的刀是救人的刀,他要杀你,必是你死有余辜。”
杭锦书却已点头,颔首将他刚刚处理了烧伤的手扣住,只扣住手腕,“可以。”
苦慧精通乐理,尤其擅长管乐器,以前杭锦书随军时,大家打了胜仗,都围在一起高高兴兴谈天说地,苦慧看起来有一点不合群,他总是笑吟吟地走开,在人烟之外,孤独而安静地吹奏他的骨笛。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苦慧摸着自己光溜圆滑,烧着六个借疤的头,笑意吟吟:“暌违经年,伍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气盛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杭锦书推进了净室。
伍云隗失了常性,大发雷霆,颊肌抽搐,只是当时没有发作,咬牙隐忍,有礼有节地告辞。
等着这一天,荀野亲手将伍云隗斩于马下,让这奸贼沦为阶下之囚,落入自己手中。
不过筚篥的声音逐渐远去,房内又逐渐恢复了冷寂。
荀野第一次上榜时,才十四岁。
隔日,他神出鬼没,杀得栖云阁近乎无人生还。
苦慧当年,也有些年少轻狂,当着伍云隗的面,亮出了他和兄长合力编纂的英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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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云隗由此记住了那个名字——
荀野做事没这么墨迹,杭锦书看他脱了半天才露出上半身,姿态忸怩,她心有所悟:“你害羞?”
荀野怔住,全身的血液开始奔流,并逐渐汇聚一处。
杭锦书很自然地道:“你身上有哪里是我不应该看的?”
她还挺容易害羞的。
苦慧低头为他念忏悔之语,“阿弥陀佛,施主灭栖云阁,害我无处容身,只好遁入了空门。”
两人又在山上过了一夜,她回来后也没来得及沐浴,热水匮乏,杭锦书提议:“一起洗吧。”
荀野思绪惊动,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背身脱衣。
他手上满是烧灼的伤口,虽然重新上了药,裹上了绷带,但也不能碰水,的确有诸多不便。
那声音悲凉、缠绵,悠远而有余味,声音逐渐远去,好像遁入了空山间的云雾里,被那团湿意所笼罩,又从湿意中透出失意的灵魂来。
荀野支吾起来:“我……”
黄昏时分,遥岑居外响起一串筚篥的曲调。
他有一点想把杭锦书支走,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和锦书一起,有点唐突佳人的意思。
荀野答应了。
但这次的筚篥声有些不一样,比起以前的悲凉透骨,更多了一缕平和与怅然。
用旁人的话来说,他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天才。
杭锦书思忖半晌,了然:“你想说,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需要我帮你对吗?”
他不明白,锦书以前也没这么……
荀野突然扭头,朝她问:“锦书,你没看什么不该看的吧?”
杭锦书也害羞,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已经看过他的身体了,且还是最近刚看过的……新鲜热辣的身体。
学习医术,救治万人,都不过为了抵消今朝一日的杀孽。
相比较杭锦书的落落自然,荀野脸色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苦慧一指对岸:“此处交给我处置,你们二人先下山,绕道去接应将军。他负伤难行,迟一刻有迟一刻的危险。”
荀野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荀野万万没有色胆包天那意思,不想杭锦书竟然理解反了,他踯躅起来:“不……”
伍云隗惊魂未定:“栖云阁覆灭之后,你竟未死?”
虽然以前是夫妻,但后来不是了,不是夫妻的这段时间,荀野一直规规矩矩,连碰一下杭锦书的小手都要做上半天的心理功课,可锦书亲近他,好像是发乎自然的,没有任何扭捏,直接上手,吹皱他一池春水,把他摸得心潮澎湃。
深仇大怨,孽障难消。
她总是应该更大胆一些。
只要到了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就会红着脸把他赶出去。
那可多了。
然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能向未来的天下第一,荀家军主帅借力。
栖云阁由此覆灭。
杭锦书凝神望着对方被烛光轻轻笼着、满是暖红华光的上半身,手指抬高,碰触着荀野背后被孟昭宗洞穿的箭伤,露出心软的神情,朱唇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