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住下。”裴不度说。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把车帘放下,没有继续说话。
当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件事。他把裴不度书房的账本搬了出来,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开。账本不少,厚厚一叠,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越翻眉头挑得越高。北境的军饷、仗打完之后陛下的赏赐、每年的俸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每一笔都记着,每一笔都没动过。他用指腹捻着纸页的边缘慢慢翻过去,把那一行行数字在心底加了一遍,加完之后抬头看了裴不度一眼。
“你身上全湿了。”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裴不度一身湿透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直接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一间给谢春风和阿沅,一间给裴不度和赵铮。裴不度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身对谢春风说:“晚饭在楼下吃。”谢春风点了点头。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光。谢春风先转身走回了马车,裴不度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阿沅抬头看了看两人,低头继续吃饭。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阿沅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脚悬在床沿晃荡。她看着谢春风站在窗前,窗外是镇子灰蒙蒙的屋檐,湿漉漉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问:“侯爷什么时候跟你说话才不这么硬邦邦的?”谢春风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又转回去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有收割,在夕阳下铺成大片大片的金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风吹过来,麦浪从近处一层一层推向远处,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裴不度勒马停下来,看着那片麦田。谢春风从马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风灌满袖子又退出去,谁都没有说话。
第四天,天放晴了。官道上的泥被晒了一上午,干了大半,马蹄踩上去不再陷了。裴不度换了一匹马,比之前那匹高一些,皮毛是深棕色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谢春风坐在马车里,从窗缝里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阿沅趴在另一侧的窗边,看路边的麦田看得入神,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起一片金色的浪。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原来外面长这样。”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一直看着窗外,又重复了一遍:“外面原来长这样。”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马车和行人挤在一起,有几个小贩蹲在城墙根下面叫卖,卖面饼的、卖凉茶的、卖糖葫芦的。裴不度没有走正门,绕到了侧门,守卫看见他,侧身让开了。马车穿过侧门的时候,谢春风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春风说:“你不赶路了?”
“不碍事。”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透亮的橘红色光。裴不度在路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窗框。谢春风掀开车帘,看见他浑身湿透,肩膀上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带的轮廓。
晚饭是老板娘做的,一锅炖菜,一碟咸鱼,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裴不度换了干衣服,坐在对面,肩上的绷带被衣料遮住了,看不出来,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春风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阿沅碗里,然后自己低头吃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谢春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没有动筷子。
“这是今年最后的麦子了。”裴不度说,“再过半个月就要收了。”
侯府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了。赵铮提前一天回来了,已经吩咐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谢春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西厢那间屋子。推开门,窗台上那盆兰花还是耷拉着叶子,他走过去摸了摸花盆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薄灰,在指腹上凝成一道淡灰的线。他把花盆端起来,换了水,又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兰花蔫软的叶片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把手收回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角堆着的那摞旧木料,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不急。明天也能到。”
bsp; 阿沅趴在谢春风的腿上睡着了,呼吸很轻。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谢春风放下车帘,伸手把阿沅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他靠着车壁,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雨声,听着裴不度的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第六天中午,他们到了京城。